茆家升:四类分子的卑贱生活

提要:美国第十六任总统林肯,坚持废止黑奴制度,艰苦卓绝,直至以身殉职,终致四百万黑奴获得解放。美国作家斯托夫人的小说《黑奴吁天录》(即《汤姆叔叔的小屋:卑贱者的生活》),全面准确地反映了这一伟大历程,以巨大发行量,推动了世界历史的前进。

   胡耀邦为四类分子摘帽,惠及亿万受难者及亲属。但迄今尚无-书一剧-诗能正面反映这场堪比林肯解放黑奴的伟大变革。笔者小文,只写了一个个案,只反映那个时代的侧影。

上世纪末,我办完退休手续,应友人邀来广州一家诊所打工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广州,得改革开放先机,又是中国面向港澳和世界的南大门,人文荟萃。北上广,一线城市,全国各路人材,不断向这里聚拢,各展雄姿。他们在为广州经济发展的同时,自己也成了先富起来的一批人。

我工作在外来人口密集的天河区,都是外来人,惺惺相惜,逐渐交了几位朋友。既然是朋友,免不了不时小聚-下。记得去的最多的地方,是珠江新城美食广场,一家名曰“九毛八酒家” 的中餐馆。饭址是朋友米工选的。米工程师学建筑的,山西太原人,他说这家饭店是山西人开 的,和他有些老乡情谊。米工说取名九毛八,是秉承古晋商先人,艰苦创业毫厘必争杜绝浪费的遗绪。酒店事业很成功,全国有多家分店,总部在太原。老总姓孙, 与米工在太原时,有数面之缘。孙总妻子是当地医学院前期教授,是你们安徽人。听太原人说妻子对他有救命之恩,极富传奇性。老总从未向他人细说过,只知道他 对妻子言听计从。其实妻子有自己的专业,也不干预他的工作。商人发家的传奇故事,发家前后有多少绯闻女友,电视上天天都在唠叨,我不会对这些不相干的事感 兴趣。

米工对我说,孙总因为夫人徐教授,要来这里一家医科大学做两年的交换学者,决定把总部搬 到广州来。广州他本来就在二沙岛有座四层楼的别墅,正好派上用场。我闹不清米工为何要向我说这些,与我有关系吗?米工说孙总听说他有位来自安徽的医生朋 友,想和你见一面,算是交个朋友吧。我说没必要吧,我们八竿子打不着。米工说他们想向你打听一点人和事,了却他们一点心愿。这么一说就不好再推辞了,也疑 惑我与他们的心愿,能有什么关系呢?

一个烟雨迷蒙的四月天,我坐米工的车来到这块广州富人区。米工在路上对我说,孙总平日话不多,但极有见地,常于不经意间发惊人之语。待人真诚讲信誉,这次是诚心相邀,你就当体验一下广州富人们过的是什么样日子,或许对你热爱的文学创作有点帮助。

二沙岛一带,是市内著名景区,也是珠江观夜景最好的地方。每当夜色降临,妆饰华美灯火通 明的夜游船,划江而过迤逦而行,与璀灿的珠江两岸,共同画出广州的繁华与辉煌。二沙岛在东山区,“东山少爷”,历来是本土巨贾与豪门聚集之地。我问米工, 不知这位山西孙总是何方神圣,竟能在此占一席之地,米工说这样的富豪,广州比比皆是。它不像北京多的是官二代红二代,上海多的是富二代。广州富人出身平民 的人很多,也许它正是广州的魅力所在。

说着说着车已到了孙总别墅前,未想到的是,孙总已候立在门前,对米工说你忙你的,我们想留这位医生,在这玩两天,然后会送他回去的。态度谦和,不是客套,此乃为何,未进门就留下了一点悬念。

我随孙总步入客厅,孙太太笑脸相迎,孙总介绍夫人姓徐,是你们安徽人,并说自己也是半个安徽人,算是有缘万里来相会了。今天请你来,没什么招待,吃在广州,已没什么新鲜了。倒是昨天徐医生家乡来人,带来了新茶“雨前”的火青,是百户坑的,请您尝个鲜。

“百户坑茶” 几个字一下子拉近了我和这二位陌生人之间的距离。这才有意注视到眼前这对彬彬有礼的中年 夫妇,和这座豪华又典雅的大客厅。豪华表示男主人的富有,典雅表示女主人的知识素养,真是完美的结合。他们会是谁呢?难道真的也来自百户坑周边的?不,虽 然离开百户坑多年了,但和那里的乡亲一直有往来,也常喝到百户坑名茶。但从未听说,有人在广州发了财成大富翁,还有个当教授的美丽妻子。是我想多了,这些 年乡下外出打工的人多,喜欢喝百户坑茶的人更多,很平常的事。

我低头一心评茶,果然甘冽清醇,沁人心脾,余香在口。连声称赞,果然正宗百户坑雨前,涌溪的火青只有七队八队的,才能胜过它。不过那里山高气冷,还要大约十天后,才开摘。

“果然是行家!黄田涌溪你去过?” 孙总故作诧异地问道。

“去过一两次,虽然相距不远,但山道崎岖不好走。”

“那时您住哪里?” 徐教授迫不及待地追问。

“马渡桥浙溪公社医院,怎么啦?”

“真的是M医生,代娣,别兜圈子了,快去把东西拿出来,恩人终于来了。”

我正满腹狐疑,弄不清这对陌生人,和我有什么恩怨。只见女教授拿来-个精致的盒子,里面装着的,竟然是一张普通的文摘卡片,和一张皱巴巴的旧纸。我更加疑惑了,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?只见孙总郑重地捧着那盒子,走到我面前,深深一鞠躬说道:

“M医生,你在马渡十年,在那简陋的条件下,特别是你也在极其困难中,依然竭尽全力,救治贫苦百姓。你救过多少人,你不会记得的,但被救过的人和亲属,却终生不会忘记——”

“这是医生的本分职责,没什么好说的。浙溪条件艰苦,百姓很穷,想做点事真的很难。但浙溪人善良厚道。我是做过一些善事,也有过失误。他们对我做过的一点本该应做的事,念念不忘,却原谅了我工作中的失误,对此我也是忘不了的。” 我连忙打断孙总的话。因为每一个资深医生,一生都会有过很多成功和失误,到晚年多不愿谈往事,尤其不愿在这样所谓成功人士面前,那局面有些尴尬。要早知道他曾是我救治过的病人,我是不会来的。

孙总果然是一点就透的人。“M医生,在这样的地方,谈起往事,是有些不合适,会不会被误解在故人面前炫耀什么。但如果你清楚地记起我俩是谁,你就会理解了我想表达什么——”

孙总的话有些迟疑了,面色凝重中透露些感伤和悲怆。他俩会是谁呢?我更困惑了,听他继续往下说。

“我是一个从当时多方情况看,都是必死的人。与其说是死于农药中毒,不如说是死于政治!”

“你是那年有机磷农药中毒的小四类分子,徐教授就是坚持要抢救你的那位小女孩?”

“还会另有其人吗?说是必死,那是外界强加给我的。那年我还不到二十岁,远不是谈死的时候,但生存的艰难,迫使我们生不如死,直至只求速死!但造化弄人,那些人居然也是为了政治需要,让我活下来——”

徐教授这时已噙着热泪了,说声家乡人还带来了一些土特产,她去烧一点家乡菜,要我们接着聊。可能她也不想回到过去凄惨的岁月里去。

我说“我在农村呆过十年,知道四类分子,人们贱称的‘老四’过的是什么样生不如死的日 子。其实后来我们右派加盟,齐称‘黑五类’了,一样的是社会的异类,一样的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,一样的生不如死。幸运的是我大概划的是右派四类,是戴帽 子开除留用人员,每月还有三十来元生活费,大饥荒时侥幸活过来了。事后方知,毛泽东为了处理右派,特地设立了违背宪法和刑法的劳动教养制度,我的右派‘同 年’们,有近半未经任何法律手续,就被送去劳教了,接下来就是大跃进大饥荒,这批人在劫难逃,大部分抛骨异乡了。在甘肃省有个叫夹边沟的地方,就关了三千 多名右派,不到两年,就饿死了两千多人。”

老孙说:“你别小看了那每月三十来元的生活费,那是一个满劳力,一年到头也分不到的现金。我们‘老四’是几十年也未分过一毛钱。

我1949年以后出生的,生下来就是戴罪之身,圣经上叫‘原罪’,其实几十年的蔑视、批 斗、挂牌示众、当活靶子挨打,我们都习以为常了,尤其是大跃进大饥荒之后,眼见大批农民成为饿殍,首先饿死的就是我们四类。尔后活下来就是唯一的奢望。但 在阶级斗争为纲的日子里,处处以阶级划线,活下来更难了——”

我说:“比如打农药这种要命的活儿,只能由四类来干,那是阶级路线决定的,谁让我们都是贱人呢。但我还是有点想不通,1605、1059有机磷农药毒性这么大,为啥要在最热最闷气的下午去啧洒,不能-早一晚去喷,人不是要少受些罪,中毒机会也少些。”

“那还怎么显示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呢?再说愈热愈闷,杀虫效果最好,至于对人的伤害,‘老四’也算人吗?岂只是打农药这件事,在阶级斗争年年讲,月月讲,天天讲的日子里,无一不按这个标准办事的。”

共同的苦难经历,共同压抑太久的愤懑,共同对公平正义的渴望,共同对民主自由人权的追求,使我们再次相聚,就能直抒胸臆倾心交流。

我意犹未了:“虽说粉碎四人帮之后,阶级斗争不谈了,人民公社解散了,右派改正了,四类分子也摘帽了,当然也算是时代的进步了。但是,历次政治运动,制造了那么多冤假错案,戕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,饿死数千万农民。就几句什么‘宜粗不宜细’,‘向前看’就打发了?”

“你我都是胡耀邦先生平反冤假错案,和为四类分子摘帽政策的受益者。没有胡先 生甘下地狱的精神,你我不知早已死于那条沟壑之中了。人们怀念他崇敬他,自在于情理之中。现在很多人为他被赶下台抱屈,也不是没有道理。而依我看这是胡先 生最好的结局,胡先生下台前已经在检讨自己的‘错误’了,如果依了组织一贯推行的,什么‘惩前毖后’,什么‘斗争中求团结’那一套,胡的职务保留下来了, 那个组织还会再给他‘甘下地狱’的机会吗?他一旦回到‘正确路线’上来,还会是原先的胡耀邦吗?那千百年后,人们还会说谁是这个组织的‘良心’呢?被废黜 的胡耀邦赍志以殁,历史也就定格了。”

“你慢点说,我怎么听你的话里有点‘从来美人如名将,不教人间见白头’的味道。似乎胡是死得其所,这么说是否对胡公是否有些不公?我们这些分子们,毕竟主要因为他,才获得新生的。生命很脆弱,也很短暂。不敢想象没有胡,我们的人生结局会怎样。”

“你误会了,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的千年古训,怎能忘。有人把胡耀邦为四类分子脱帽,和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,比之于美国第十六任总统林肯的解放黑奴。林肯只解放了四百万黑奴,而胡的善举,受惠的亿万百姓,胡公必将名垂青史!

我的思考是另一角度,就是人们赞扬林肯的解放黑奴,也必须首先或同时声讨黑奴制度的罪恶,以防这种罪恶制度的死灰复燃。而

为四类分子脱帽之事,它和林肯解放黑奴,有同等价值,也同样需要有更深层探讨的必要。就 黑奴而言,是人类丛林时代弱肉强食的产物,人类走向文明,-个重要标志就是‘天赋人权,万物平等’,逼人为奴,蓄奴,买卖奴隶,久已成为历史的反动,被文 明世界唾弃。但在一些极权国家,奴隶或有实无名的奴隶,依然大量存在,毛时代奉行阶级斗争为纲,年年搞政治运动,运动就是整人,被整出的各种‘分子’,就 是现代奴隶。尤其是政社合一人民公社时期,亿万农民都成了农奴!我见到最早下这个论断的,是著名经济学家董辅礽。”

“你的分析很独到,既有历史眼光,又有现实意义。如果说美国黑奴是人类丛林时代弱肉强食的残留,那中国的‘四类’,就是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的产物。其实质依然还是弱肉强食!”

“是这样的,它正是我们请你来做客的主要原因,你看晌午了,小徐催过两次了,我们边吃边谈。他乡遇故知,你随意。”

餐厅也很宽敞,招待十来位宾客没问题。今天却很冷静,菜蔬看起来就清清淡淡的几样,却全是皖南的名山珍,配上名贵海鲜,沁香爽口。我不得不客套几句。

“劳驾徐教授了,这冬笋干人称玉兰片的,一定也是百户坑的。只有那里的玉兰片,舍得只掐尖儿,所以片片都易烂入味。再大的商场超市也买不到,你们费心了,谢谢!”

“别客气!‘月是故乡明’,作为故人,几十年后我们还能在广州相聚,是个缘分。我们是诚心相邀,你就宽下心来玩两天,开心就好。”

“我想孙总徐教授最忘不了的,还是孙总那年农药中毒命悬一线吧!那事对我们三人都刻骨铭心,它的意义已远远超越一般的医生抢救病人的故事。”

“那是当然,生命对人只有一次,差一点不到20岁我就没了,我活下来了,又经历了人生那么多的起起落 落,但决没有一件事能超越那一次的生死历程。一闲下来和徐医生谈的最多的,还是这件事。但那时我一直在半昏迷之中,小徐刚读初中,也说不清我那时为何必 死,又为何能死里逃生?”

“算算快三十年过去了,很多事都模糊了,不过有些重要的事,还是忘不了的。这样吧,我先回去查-查我的 记事本,谈不上是日记,那时记日记也是有风险的。只是遇到重要的事,我会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方式,记上几笔。我先写一个故事大纲,有疑问的情况,我们再共同 回忆,力争尽量复原原貌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就这么说定了。你们等我的电话。”

一周后我又回到孙总的别墅,开宗明义地说:

“那就从我下放到浙溪那天说起吧。”

时间:1970年夏,农村抢收抢种俗称‘双抢’时节。

地点:安徽省南部某山区

人物:孙光宗 男 19岁 地主子孙。

徐代弟 女 13岁 初中一年级学生 大队徐医生独养女。

水跃进 男 40岁 大队革命委员会常委,治保主任。

徐爱国 男 49岁 大队医生。

我 男 33岁 某城市医院下放医生,摘帽右派。

时代背景:文化大革命高潮中,左风炽烈,阶级斗争高调甚嚣尘上。社会分化从城市到农村, 愈演愈烈。社会剧烈动乱,工厂停工,全国大中小学校停课。大串连接着造反派之间全面武斗,接着清理阶级队伍,一打三反。接着知识青年下农村,城市人员下 放。卫生系统在砸烂城市老爷卫生部口号声中,很多医院建制撤销,人员分点下放。医疗器材病房设施,从闲置到毁弃,病历档案、中外医学文献资料,或丢弃或进 废品收购站。一场史无前例的疯狂浩劫,吞噬着神州大陆。

“我”,一个摘帽右派医生,在经历了连番批斗之后,被下放来到这地区的边陲小镇,继续受难生涯。

到了社会的底层“我”才知道,还有更多苦难远胜于我的人。说的具体点,就是1949年暴 力土改之后,乡村的富有者,被划为地主、富农,彻底打倒。土地、财产、乃至妻女,被没收、瓜分,人员被杀、关、管,家属子女作为社会异类,受尽欺凌羞辱歧 视,代代都是革命对象。无论政治上经济上人格上,都已成为这个社会实实在在的奴隶人群。

下面发生的真实故事,就是真实地再现这些四类、五类分子们的部分生存状态,也可以视为那个非常年代社会的侧影。

幕启:“我的旁白”:1969年5月我们那家有五百张病床的中等城市医院,在砸烂城市老爷卫生部的震天撼地的口号声中,支 左军代表一声令下,医院停诊,眨眼的功夫,一座充满生机受到无数病家信赖,彻夜灯火通明,人们忙碌不休的救死扶伤场所,顿时一片死寂。我第一批来到这地区 的边陲小镇。虽说不问医生护士化验药剂每个人都发了一个价值十几元的小药箱,可是里面连听诊器和针管都没有,怎么当医生?更别说什么要去占领农村医疗卫生 阵地了。我下来之后百无聊赖,终日无所事事,又没书读,又无人交谈,活脱脱一副行尸走肉。熬过一段时期之后,我才猛然发现,经过几年的大批判,斗争会,关 牛棚,和写不完的检查交待种种风雨之后,唯一值得留恋的事,原来还是医生这个职业。我多想重新穿起白大衣,拿起听诊器,奔波于病房门诊间,再忙些再累些, 风险再大些也不要紧……可是这一切都远我而去了。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呢?

未想到这一天马上就到了,而且来得猝不及防。

那是一个燠热的三伏天的午夜,我在这蒸笼般的小屋里好不容易熬过酷热憋闷的傍晚,刚有点睡意,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:“嘭嘭…嘭嘭”,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谁会深更半夜敲我的门呢?我又昏沉沉地睡了。

“嘭嘭,医生……医生……请您去看一个病人”,一种女孩子特有的细声慢语响起了,像是要请我去看病。职业的警觉,使我豁然清醒,转身就下了床,深夜请医生,一定是重病人,我开门一看,门外月光下站着一个小女孩,那样子有些急促又有些腼腆。

“小姑娘,你家谁病了?你看我这儿啥也没有,怎么看病呢?”

“不是我家人病了,我是大队徐医生女儿,我爸叫我来请你,有一个人打农药中了毒,我爸说农药中毒这种危险病,只有你才能医好!”

“小姑娘,这种病确实危险,应该赶快送公社医院呀!”

“公社医生都没用,送一个死一个,你行行好吧,这个人好可怜!”

现在我再问徐教授,当时谁想到要把小孙送到你父亲诊所去的?

“算他命大!我呗。那天下午放学,我路过他正在打农药的山坡田。那天特别热又闷,没有一丝风,田里就他一个人在喷农药,看起来孤苦伶仃,活受罪,已经有些歪歪倒了。本想喊他早些收工,别出事。这些年各公社都有打农药死亡的人。可是我-个小女孩能干什么呢?”

“是不是回去后又放心不下,又到他家看看,才发现他出事了。你平日和他很熟吗?”

“真的是那样。说熟谈不上,倒是很了解。他可是我们大队的‘名人’。一是他书 读的好,我俩也算同学。他读初二时我小学四年级,这算同什么学?我们读的是中小学同校,俗称戴帽子中学。学校教师还是原来-班人,有的老师自己连中学也未 上过,怎能上好课。倒是小孙这个学生,把许多老师也说不清的课目,说清楚了。因此学校的同学都知道他,有不懂的都去问他。其二当然就是大队里最小的四类 了,他是顶他奶奶的,帽子一戴,书也读不成了,再没人敢接近他了。”

“也就她傻,划不清界线。我这个狗崽子,能有书读时已是幸事,就多用用功。奶奶死后,四类分子的帽子由我顶着,书也读不成了,日子更难了。”

“还说说徐教授救你的事吧。你一个十三四岁小女孩,怎么能把孙总这个大男人,拖到你父亲诊所里去的。”

“当时他还未昏迷,拖着他还勉强能走。再说那时他骨瘦如柴,拖起来也不费劲。要是他现在这样,我可拖不动。好多事都忘了,只记得那时他嘴里喷的农药臭,能熏死人。”

老孙说“其实当时农民们也很苦,尤其是在所谓‘双抢期间’,真不是人过的日子。记得当时 有首民歌这样说‘早上一片黄,中午一片黑,晚上-片绿。’是说早上抢收成熟黄了的早稻,中午抢耕呈现一片黑土,晚上抢裁了晚稻秧一片绿。都是-双手在干。 一般凌晨三四点天蒙蒙亮就下地了,中午不休息,午饭地里吃,-直干到天黑了才收工,每日至少要干十五六个小时。而且‘双抢’都在每年的中伏和三伏天,上蒸 下煮酷热的时候,任你是膘肥体壮铁打的汉子,也能把你熬成人干!那时除了社队干部不下地,下地的都歪歪倒。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,社员们都是奴隶,我们四类 们也就是更多-层原罪的奴隶而已。”

这个问题先放-放,让我们再回到三十多年前现场。我接着说事。

医生受到病家,尤其是同行的信赖当然是高兴的事。但我满腹狐疑,这位徐医生怎会知道我能医这种病呢?再说他们那只有一间房的小诊所,能收治这种危重病吗?去看看再说吧。

我住小镇东头,徐医生的小诊所在西边,说是小镇其实也就三五十户人家,一条二十来米小街 而已。有一家小商店,一个汽车招乎站,一家小饭店,饭店对面就是徐家小诊所。我不烧饭,一天三餐就在小饭店里把肚子糊饱就行了,所以几乎天天都能见到那个 矮胖矮胖的医生徐老头,不过从未说过一句话。开始时老头转动着一双白眼,机灵中透着狡狯,带着明显的敌意,使我愕然。听人说这老头在公社医院干过,说是因 为什么历史问题被开除了,被这里大队收容,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,开了这么一个非公非私的小诊所勉强度日。我猜想他是否也听说了,我们下放医生是来占领农 村卫生阵地的,那样他一家人将衣食无着。别人怎么做我不管,我每月还有三十多元生活费,为什么要不让别人活呢?所以下来两个多月我未看过一个病人,这才使 他一家安了心,也才可能想到请我会诊。只是弄不清他怎么能判定我能治好这样的危重病呢?

我终于走进了这家小诊所。从房屋结构上看,和普通农舍毫无二致:两间小卧房的房檐向外伸 出三四米,算是堂屋,边上一间厨房,屋后应该有小菜地猪圈什么的。他们在堂前摆一张大方桌,放一些外用药和煮沸器注射器等物件,靠墙立一个小药柜,一张家 家都有的小木床,这里人称作“和气台”的,就充作检查床和病床了。世界上大概找不到比这更简陋的医疗机构了。

病人就躺在那张“和气台”上,果然十分危重:口吐白沫,四肢厥冷,大汗淋漓,神志昏迷, 一股浊重的蒜臭,弥散了整个空间。由于面部及四肢不停地抽动,无法辨认出他的年龄。稍有经验的医生,马上就能诊断出,这是一例严重的有机磷农药中毒,病势 危重,如不及时有效的抢救,病人会很快死去。

“尽快找到一条静脉,把所有的阿托品都找出来,用一支大针筒,先抽五十支!”我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医生,已经上了战场,一切闲话都是多余的。

未想到这家女主人,还有这一手绝活,在昏暗的灯光下,给一个四肢不断颤抖的病人作静脉穿刺,大医院护士有把握的也不多,她居然一针见血了。只是那位徐医生听我说一次要抽五十支药水时愣住了,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手足无措地在瞎忙乎。

“五十支!五十支!……我自己来!”我见徐医生手忙脚乱,急忙抓起砂轮锯刀,一排排划过去,然后用镊子“啪啪啪”一齐敲开,吸进大针筒。边敲边瞄了一下药柜子,阿托品针还有一小摞,能抵挡一阵子了。阿托品是乡村医生看家药,用处很宽,也是对付有机磷中毒的主要武器。

你,按住针头!不要让它滑出来!你,压住病人的双肩,限制他躁动!病人家属呢?”我四下 一望,只有请我来的小姑娘,怯生生地站在一旁,别无他人。徐医生夫妇也不回答我的问话,我只得对小姑娘说:“快拿一张纸,一支笔,记住我说的话!”小姑娘 见自己被派上了用场,很高兴,马上就准备好了。

我看了看表,边推药边一字一顿地说:“1点10分,静脉推注阿托品20支,含10毫克,此时病人神志…瞳孔…四肢…脉搏…”说到医学术语,我格外注意吐字清晰,惟恐她闹不清。

“1点50分推15支…3点推10支…10支…6支…此时患者呼吸…脉搏…神志…瞳孔……”

我长时期没有过这样的亢奋了,许多学过的知识和多年积累的临床经验,一齐都拥到眼前来,我临危不惧,成竹在胸,措施准确果断,有点像个能征惯战的将军。职业真是个美妙的东西,能使每一个人陶醉。

眼见药架上的阿托品在急剧减少,地上破安瓿堆成了小山,这是现代医疗技术在和死神作殊死的搏斗。当我把最后剩下的20支阿托品,一齐加入一瓶500毫升的葡萄糖盐水中静脉滴入时,病人的各项生命指征正逐渐趋向正常,还睁开了眼,毫无目 标地转了一圈又闭上了,这当然是值得欣喜的。徐医生一家人都很高兴,我却并不轻松,要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是为时过早,只能是初战告捷。由于患者体质差,摄入 量多,预后依然难测,如果后续治疗跟不上,或是那个环节掉以轻心,病情极易反复,弄得不好功亏一篑是常有的事。别说这家小诊所要啥缺啥,连必需继续补充的 阿托品也已罄尽,下一步咋办呢?打农药本来是生产队的事,中了毒应该是公伤,为什么家属,队里人一个也不在?这些事都印证了我的猜测,病人不是普通农民, 一定是个“老四”(四类分子)无疑了,我理解徐医生一家人为什么没有向我点破了,都是善良的百姓。

夏天天亮得早,鸡鸣狗叫,小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,面对眼前的艰难局面,我们都不说话,相互默契地在等待着……

果然,不久门外有了人声:

“老徐,人死了没有?别让他死在你家里,那不把小丫头吓着了!”随着一声高门大嗓,进来了一个跛一只脚的矮瘦男人,问一个人死未死就像问一只小狗。他见我们都未答话,这才注意到“和气台”上那个人还在吊盐水哩,连忙惊奇地说:

“怎么!活过来了?算他命大!我只当夜里就翘辫子了哩,真是孬人有孬福!这1605和1059可都是杀人不见血的钢刀啊 ,哪一年哪一个公社不死几个人,多少比他中毒轻的人都死了,他怎么活下来了呢?”这像什么话,我行医多年,只见过许许多多对各种死亡表示哀伤或是惊讶的人,从未见过对活下来的人表示惊奇的,何况面对的本是一个健康而年轻的生命。

忽然他一转脸看到我坐在边上,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吼道:“我说哩,难怪喽,你老徐还有这个 能耐!我早就对你说了,这个“老下”肯定有几把刷子,真人不露相嘛,老徐呀,就叫“老下”在你这干算了,他给你指点指点,你老婆帮他烧烧饭洗洗衣,“老 下”你看呢?我这么喊你别见怪,你那个鬼姓太难认,大队革委一个也认不准,该念啥?”

看他那一付居高临下的派头,像说单口相声似的,自唱自和,全不顾我们的反应。看来这个小跛子是有点权势的人物,我们要等的人大概就是他了。不过从他进门起就未对这个垂死的病人看过一眼问过一句,看来找他办事是很难的。

“老徐,挂完盐水就没事了喽,一夜花了不少钱吧!回头你写个条子,叫他们甘家队给你十块钱,帐就别细算了。熬一夜怪累人的,叫你老婆打三个蛋给老下吃,我要去大队革委开会了!”说着转身就要走人。

“不!”我一说不,小跛子以为我客气,我急忙把病情的危险性,和需要继续治疗的情况,简要地向他说了。他听了先是一愣,回过头来再看看堆成小山似的药瓶子,起码有几百支,马上把脸拉的老长:

“老徐,怎么搞的?你昨晚汇报时,我不是对你说了嘛,给他打几针,试试看不行就算了。公社医院年年死农药中毒的人,有人花了好几百块最后还是死了。你!你一下子用了这么多的药,老下说还得治三四天,那要花多少钱?他值吗?!”

“他值吗?”小跛子轻轻松松地说出这三个字,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坎上,我 不寒而栗。早就听说乡下拿四类分子不当人,说骂就骂,说打就打,活活被打死的也是常有的事,还能说是阶级觉悟高。眼前这个大活人,居然就不值几十块钱药 费,而且他说这话时,根本就未想过病人已经开始清醒了。他一定也听到了小跛子的高谈阔论,可是他完全没有反应,凑近看时,他那失去光泽的瞳仁里已经没有悲 哀与乞求,只剩下麻木和绝望了。看样子他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,是地富吗,不该这么年轻;是反坏吗,不该这么木讷!但可以肯定一定是个境况比我更差的被侮 辱与被损害的人。不过再卑微的生命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呀。

面对这尴尬的局面,徐医生和我对望了一下,我见他欲言又止,我不能不说了:

“值不值,他一年总还能做几百工分!又不是绝症,总不能见死不救吧!”

“什么叫见死不救?老下,农村的事你不懂,别掺和!上面有人说了,你们被下放 的人,都有些婆婆妈妈说不清的事,我们大队可是重在表现,不相信什么好人不下放,下放没好人那一套。你以后就看看病看看书,别自找麻烦!”我说了什么啦? 挨了他当头一棒!不让我开口,又冲着徐医生说:

“老徐呀,你也算个精明人,帐该怎么算还要我说吗?钱该花能花多少,我下一步再算,先给你们算一笔政治账,他打农药中了毒,又不是谁害了他,1605和1059这么毒,各个生产队都派“老四”去打,我们不派他派谁呀?这是阶级路线问题,甘家生产队 做的对嘛。他中了毒按理也是为公,所以不打几针救一救,大面子说不过去,不过打几针意思到了也就可以了。你们花这大力量救他,好像是做了好事,其实是惹了 麻烦。贫下中农们会怎么看,他们会不会说,怎么我们贫下中农中了毒的人大都死了,偏偏把一个“老四”救活了,谁救的呢?又是你们这些疙疙瘩瘩的人,这里面 能没有阶级立场和阶级感情的问题吗?当然那些人死在公社医院里,你们没有责任。可是往后呢?你们能保证把所有农药中毒的人都救活?要是在这里死了一位贫下 中农呢?”小跛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,看看我们是否把他的训导听明白了。

这真是精妙绝伦的高论,未等我去仔细分析它丰富的内涵,首先感到的,是我被小跛子轻轻一拨,就拨到与四类分子一起了,我和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“老四”一样,除了任人宰割,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了。

徐医生比我老练多了,这些话他大概听惯了,一点也不惊。表面上一副专心听训的样子,实际上他时不时地看看他那空空的药架和满地的废瓶子,他肯定在寻找对策。果然,他眉眼一开,诡秘地一笑道:

“水主任,你的指示说过多少遍了,我还能不记心里,昨晚下放医生在抢救时,我 就想对他说了,不过又不好开口,我要是说了,别人会不会说我们乡下人拿人不当人呢?后来我又想到,你说过要我们相信党的政策,相信大队革委会的英明领导, 要相信你们要消灭的只是反动思想而不是肉体,还说要把老四们改造成新人哩。我想如果把他救活了,你治保主任脸上一定是很光彩的,让四乡八邻的人都来看看, 你水主任是执行党的政策不走样的人。再说现在正是双抢大忙季节,各队打农药的大都是‘老四’,救活了他也安了其他人的心,不是既抓了革命,又促了生产 嘛。”

听说徐医生是国民党旧医官出身,一定是资格更老的“运动员”了。他能养的这么胖,还能在这儿娶妻生子,扎下根来,可想而知,一定有一套八面玲珑的护身之术。

“哈哈老徐,你可真是西瓜掉进油桶里,又园又滑。别看你医术不咋样,嘴皮子倒 不差,不过你那点买卖三,糊弄了别人,可糊弄不了我。你说你干吗要把老下找来,你知道你担不了这个干系,让老下给你顶着,好处你往身上捞,出了事往老下身 上推。你本事也学了,生意也做了。你以为打农药是公事,药费肯定能报销。告诉你,别做美梦了,大队黄书记说了,不管死活,大队小队一共只给二十块,你看着 办吧!黄书记从来是说一不二的!”

“就二十块钱!”说到钱上的事,陈医生顶真了:“人要是死了,二十块钱总不够上山吧!”

“上山!那要看怎么个上法,十六个人抬个“十二元”大棺材,请上十六个和尚道士,做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,像他太爷爷一样,他是别想了。花二十块钱,弄一付薄皮棺材,吃一顿豆腐饭,凑合凑合也蛮够了。”小跛子成竹在胸,说着笑着,像是在筹划着办喜事。

“二十块钱能买什么棺材,还吃什么豆腐饭呢!” 徐医生也听不懂小跛子的话了,说话有点大不敬了。不过小跛子并不见怪,反而笑着说:

“老徐呀,你这个人脑子怎么不开窍呢?他人一死不就绝户了!土墙茅草烂竹子,风一吹雨一淋不啥也没了。他那窝棚里不是还有一付门板吗?还有一付单人床板,几块谷仓板,拼拼凑凑不就是一付薄皮棺材吗?拿算盘来,我给你细算算:队里没有木工要外面请,算它4个工,每个工两块二毛五,合计九块钱;四个人抬上山,这种活工分给高些,连挖坑一人记三 分工,一个工三毛五,合计四块二毛;他不还剩一点口粮吗,换几箱豆腐干子,买二斤猪头肉和一斤八毛二的晕头大曲还是够的。多少啦,大概还多七八毛吧,给跑 腿的买双草鞋,你们说还有什么钱要花?还要开追悼会吗?!”小跛子一边算着账,一边把那只跛腿架在另一只腿上,晃悠晃悠的,像在嘲笑我们这些四肢健全的 人,不过是他脚下的草芥,要践要踏由他便。要说一个人的价值可以用金钱来计算,他早算好了:二十块!

小跛子在算计那个小“老四”命运的时候,病人的盐水还在挂着,从他那开始泛红的面颊,平 稳的呼吸和不再颤抖的躯体分析,他应该已经清醒了,应该听到我们关于他命运的争论了,那可是关于他生和死的论争啊,为何没有一点反应呢,能哭两声也好啊! 难道他真的已经心死了,生与死对他都无意义了?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了,这就是我们被打入另册的人的必然结局!

说到这里问一声孙总,我和徐教授父亲,为争取救你,和大队革委那个小跛子努力周旋,你能回忆起一些来吗?其实说到底,与其说要救你,不如说我们也在努力改变我们这些同类人的命运,我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啊。

“我那时应该说开始清醒了,还懵懵懂懂的。只是感到不问九死一生,或是生不如死,对我都无所谓了。但是一直陪在一旁的代娣,却是听得清清楚楚,且铭刻于心。事后她向我一一复述时,人非草木,我能不感慨万端吗?”

那我们接着往下说。

小跛子这一手果然厉害,原来想再卑贱的生命也是一条命,多说些好话,他也许会开开恩。听 他算的这么细,又说是黄书记开的价,这件事想必大队已经讨论过了,再说什么也没用了。下一步咋办呢?继续治吧,谁付钱?徐医生一家日子过的够艰难的了,我 那一点生活费早已入不敷出了。而如果中断治疗,病人还会在迟发反应中死去。而且那二十块钱只能用于殡葬,徐医生一分钱也拿不到,他可损失不起啊!这真叫进 退两难了。未想到一夜紧张战斗还招来了大麻烦,那种抢救的亢奋和初战告捷时高兴心情,都荡然无存了。

徐医生和我相对无言,听任小跛子摆布。

小跛子见我们不说话,他也不再发高论了。无聊地走到那一堆废瓶子前,一支支翻看着,看着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:

“我说老徐呀,你丧什么气呀!你过来看看,这一大堆废瓶子,原来全是他妈阿 (读窝)托品!别的药我不懂,这种药我还晓得一点。我看你不问病人胃气疼肚子疼腰疼,你都打这种针,还真顶点用。我当是什么宝贝?后来到医药公司一看,他 妈的便易货!一毛钱买两支还多一分钱。别看这满地空盒子,总还不到三十个,一盒十支就算它三百支吧,不也就十三块五毛钱吗,一瓶盐水一块一毛八,酒精棉花 连煮针的煤油都算上两块钱吧,再加两块钱手续费,还不到二十块嘛!嗯,我想想,和弄一付薄皮棺材也差不多!这……”

小跛子有些犹豫了,我和徐医生倒是神情一振,开始我们也被这满地的废瓶子空盒子弄糊涂 了,不知道花了多少钱,细一算,也就这么多。而且从病人现在情况看,不会有太多的钱要花了。从小跛子最后的语气看,还是会有转机的。再说,一下子用了徐医 生家这么多药,要在平时,注射费诊费会是药费的几倍,他要养家活口,我不能不为他说几句话:

“水主任,你看,病人虽然还未脱离危险,已经好多了。我也算了一下,再用三四天的药,也不过二十块钱吧,就算救他一命吧,总不能为二十块钱见死不救吧!”

“二十块!二十块!见死不救!你知道什么叫见死不救吗?本来我不想说的,现在我说给你听听!”小跛子突然发大火了,小眼里放出凶光,这种凶光十几年我见的多了,心想难道我还有什么把柄捏在这素昧平生的人手里?再看看徐医生,倒是一付无所谓的样子,猜不出小跛子要说什么。

“你知道我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吗?说起来气死人!五年前我害贴骨流痰〈骨结核〉 住在你们医院,去的时候把家里的猪呀鸡呀连口粮都卖了,才凑了两百块钱。住了十几天,天天抽血化验照片子,打打针,刀未开钱就用完了。那天医生开了一张方 子,也是二十块钱,可我身上分文没有了,我到药房求情说好话,请他们先把药发给我,药房也未说不发,说只要到住院处盖个章就行了,住院处人说你未交钱我怎 么盖章?我又求医生,医生说他只管开方不管钱,我又求护士,我知道护士办公室小药柜里这种药多着呢,护士说她没权利用别人药给我打针。我那时正发高烧,腿 痛的受不了,走一步都难。你们医院各个部门的人,没有谁说见死不救,事实上还不是这回事吗?我一气之下跌跌趴趴到汽车站,一毛钱一毛钱讨凑了一张汽车票 钱,回来就躺在公社医院等死。多亏了老徐在我大腿骨上捅了一刀,流了半盆脓,命是保住了,可腿瘸了。瘸就瘸了吧,总比死了强。我不也差点为二十块钱丢了一 条命吗?我还三代贫农哩。你问问老徐,我说的可是实话!”

小跛子越说越气,徐医生连忙上前递上一支烟,连声向他解释,说我是内科医生,与这件事没 关系。我可是心中不安,这种事我在医院里遇到多啦,我总是这样开脱自己,反正处方我已经开了,拿到拿不到药就不是我的事了,从未往后果上想过。今天算是冤 家路窄了,见死不救的王牌失灵了,我想不出再怎么说了。

徐医生却利用上了小跛子怀旧的机会,用当地土话在小跛子耳边唧唧哝哝好一阵子,说啥我全不懂,只见小跛子有时点头有时摇头,又要徐医生给他纸笔和算盘,他算一笔记一笔,想了一会又写几个字,然后笔一丢,把记的纸一揉一甩道:

“给他医!再加二十块,再多一分也没了!医死了一分钱也不给!”说罢转身就出门走了,忽然转身又回来了,对我说:

“老下,我开头说的事你考虑一下,按说你还算国家干部,不归大队管,不过叫你 到这当医生,也是为你好,年纪青青的,不能什么事都不干呀!今天我干脆把话说透,老徐他根本就不是四类分子,要不然我也不会叫你和老四在一起。他是被抓壮 丁抓到国民党部队去的,只当了几个月的看护兵就被解放了,啥杠子也够不上,他是出了医疗事故被公社医院开除的。其实那件事我清楚,也不全怪他,要不然大队 也不会留他。他技术有一点,不高!在农村要说他医死人被开除的,就没人找他看病了。说他是“老四”最好了!你别吃惊,农村的事说你不懂就是不懂。你没听说 过,说他是旧医官,老四,技术还是有的,就是政治上不行,所以公社医院不要他。农民看病图的是技术,才不管你成分呢,而且认为成分越坏技术越高,所以老徐 虽然名声上吃些亏,实惠还是捞到一点的,要不然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一家人怎么活!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,别对外说!”说完真的走了。

世上的学问真是活三辈子也学不完,什么都有假冒的,未想到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,居然还有人冒充四类分子,这是怎么回事呢。我顾不得细想其中奥妙了,连忙和徐医生一起捡起地上的纸条子,看看小跛子算了些什么,忽然又发了“慈悲”:

每月送公社柴草一担150斤,计1.5元

每月出公社义务工2个,计0.8元

每月出大队义务工1个,计0.35元

全年合计:31.8元

每年水利义务工25个,合计10元

全年总计:41.8元,>40元。

看来留他一条命,仅一年义务工就超过这次的医药费。何况他才二十几岁,我有些懂了。不懂 的是纸上两个圈圈,一个圈里写了个“药”字,我猜与打农药有关,徐医生告诉我,甘家队就这一个“老四”了,他要是不在了,以后打农药的任务很难办,谁也不 愿干这卖命的事,有些没有老四的队,只好轮流值日,有的拈阄,有个老四方便多了。徐医生说这话时是轻轻松松的,像是说日出东方这样的普通常识,我听了却是 全身发冷,我懂得了一位大人物说的“废物利用”的深刻道理了,它不仅是对学有专长的科技人员而言的。

另一个圈圈里写了“阶巴”二字,阶字还可以联想到阶级斗争,巴字再也猜不出干什么的了。 徐医生告诉我,那是阶级斗争活靶子的意思,那时各种政治运动不断,又经常有最新最高指示下达,每一次为了提高人们的政治觉悟,时时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,都 要找个阶级敌人当活靶子,开现场批斗会,可老四们死的死老的老,已经越来越少了,没有老四的队还得到外队去借,还得给工分,所以还是让他活下来好。其实他 是顶他父亲,父亲顶他爷爷,已是第三代了。他今年二十岁了,也曾有人为他张罗婚事,希望老四别绝了种。对方肯定也是老四,可是他像根木头一样不说一句话, 唉!说到这里徐医生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
听徐医生一席话,我久久缄默无语,想想自己以摘帽右派的待罪之身,来到这举目无亲的穷乡 僻壤,等待我的将是被废物利用呢,还是会在下一次运动高潮中或某一次最新最高指示下达时,被拉出去游乡挂牌批斗呢?说到底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,还不是一 样任人宰割吗?!你能逃脱出命运对你的安排吗?

抢救的事告一段落了,据我的临床经验,孙总中毒那么深,就是治疗结束了,后面的调养,还须要很长时间。你孤苦伶仃又家徒四壁,靠什么能活下来的。

“那问他自己呀!” 徐教授有点得意的望着老孙。

老孙也有些得意的憨笑着:“谁说我们老四注定的命苦,我不就在生死存亡时刻,遇见了你们二位贵人嘛。”

“说贵人谈不上,倒是我父母真的心肠好,不仅-直照料他。不过总不是事,虽说那时我刚十三四岁,也就趁晚间无人时,给他送一点吃的,总还是要担风险的。后来父亲还应老孙奶奶临终托付,给小孙的山西舅舅写信,舅舅来接走了他。否则他也不会有今天。”

“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,我简单点说吧。” 老孙接过话头缓缓地说:“我曾祖祖父是本地人,算是农村中产阶级吧。和邻近的徽州人一样,是常年在外经商才发家致富的。我父亲很早就随爷爷外出了,一个偶然机会,结识了-批山西商人,还娶了-位山西籍夫人,就是我母亲。

随着时局动乱,爷爷带着父母亲回到本土。后来爷爷死了,父亲成了一家之主。后来政权更迭 了,土改来了,父亲被判十五年,-去无音讯。再后来母亲改嫁一位山西人,也是音讯渺然。奶奶顶着地主分子的帽子,与我相依为命。奶奶死了,我的地主帽子就 铁定了,我还能逃出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掌吗?未想到大难未死之后,还有转机——”

徐教授接着说“我父亲在我成年之后才对我说,他当时按孙奶奶临终时给他小孙山西舅舅家的 地址,给山西写信,也是毫无把握,因已事隔多年,再说也担风险。只是简单写了几句话,说小孙一切很好,只是小病-场,很想念母亲和舅舅们。未想到真收到 了,更未想到还能顺利把小孙接走。”

“山西的晋商的精明练达,一点也不输于有徽骆驼精神的徽商”,我忍不住插了一嘴。

“那是真的,到太原后发现我有三个舅舅,都不是地主成份。边区暴力土改的残 酷,使他们早早卖光了土地,-心经商。虽说49年后,工商业改造,他们也财产归零,但人身还是安全的。大舅最精明,早早地把生意交给我两个小舅舅打理,家 乡一解放,他就考上了新政权办的,训练班式的华北军政大学,以后成了省商业厅中层干部。”

我说“那时户籍制度管理很严,你-个四类,又没有户口,在山西怎样生存下来的?”

“我母亲兄妹四人,母亲最小,又远嫁外地,哥哥们一直放心不下。父亲被重判无音信之后,舅舅们在太原乡下给母亲找了-个成分好的老光棍,把母亲接过去了。他们说女人还可以再嫁改变命运,男人只能认命了。

我对他们说我理解,覆巢无完卵,能逃一个是一个。每当我亲身感受到做四类分子的无边苦难时,还庆幸妈妈逃过-切。记得妈妈走那年,我刚5岁,一下子顿失双亲,成了社会的弃儿。我甚至抱怨过父母,你们都是读书明理之人,时局那么动乱,干么要生下我,到世间受难。”

“别这么说,你父母在天堂会很不安的,谁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幸福,事业有成。” 我不得不安慰几句。

“那当然,我也只是在万般无奈时,有过这个念头。我们这样的所谓‘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’,平日都是孤独的,每当我-个人发呆的时候,最常做的事,就是想念父母了。父亲被抓时我还未断奶,母亲远嫁时,奶奶瞒着我的,说是走亲戚去了——”

“你母亲在太原乡下过的还好吗?”

“未过几年妈妈就去世了。详情长辈们都不肯细说。只知道那个人很老实,待母亲也还好,只是个文盲又木讷,整天没有三句话,母亲是忧郁而终。”

这时徐教授发言了:“我到太原后发现长辈们,都很厚道善良,总是对我说,他们亏欠了小孙母子。所以对我们特别好。其实不是众多长辈多方呵护,小孙学习成绩再好,我们也走不出困境。不是他们诚心相邀,我是不会去太原的。小孙那时还在读本科,自顾不暇,怎么管到我。”

“那徐教授是何时到太原去的?”

“都是小孙这家伙赶鸭子上架!害得我硬是要苦读这么多年的书。本来我初中毕业 后,在家乡当了两年回乡知青,也未受多少苦。四人帮垮台后,我爸落实政策,回到公社医院上班,不久病故了。我顶替到卫生院当了护理员,又参加了半年培训 班,就算大集体正式员工了。在乡下就算混得不错的了。未想到小孙这个冒失鬼,信也不来-封,就千里‘抢亲’来了,那年我要不跟你走,你怎么下台!” 小徐又娇又嗔地望着孙总。

“真的带人来抢亲了?”

“别听小徐瞎说,是我两个表姐,要来看看小徐这个乡下妹子,到底有多水灵,害得这个弟弟,整天魂不守舍的。多少人给他介绍过才女美女,他见都不见。代娣,我未来过信吗?我考上大学后,就给你来过信,信上就四句话‘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;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’,你未收到吗?” “不记得了,记得了也不懂。刚进大学,就给我拽文,以后还不知道会摆多大的谱。他们也真有办法,先把我妈妈说动了,我只能跟着过来了。” “小徐也不容易,本来我们也不苛求,到那家医院当个护士也行,未想到她-路苦读过来。现在她是学者,我倒成了引车卖浆者流了。 其实小徐这么苦读,也是环境逼的。她虽是非农户口,但编制是大集体,又没什么学历,在太原找事太难了。舅舅们找了许多人,才在一家小医院找了个编外的助理护士的工作,收入低不说,毫无保障,说不定那天就被辞退了。改变命运唯一途经,只有苦读了,未想到一个护理员,真的读成女博士了。” “好了,二位就不要在我这位故人面前显摆了,我们还是先把这个故事说完,再继续探讨其他问题吧。”

我决定服从大队安排,到这家小诊所来上班,既然逃脱不了,不如坦坦荡荡地走进去,我知道我将会遇到许多我不熟悉的人和事,从某种意义上说,徐医生一家人,小跛子水主任,乃至躺在病床上一言未发的病人,都是我的老师,我要学会神经健全地生活在他们中间。

果然上班头一天就遇到一件本该吃惊又不再吃惊的事,就是那位夜间喊我看病的小女孩,把一 沓文摘卡片递到我手里,我正惊奇这里一本医学刊物也没有,哪里来这样的东西,细一瞧,原来都是我自己的当垃圾扔掉的东西。记得下放时医生们都在卖旧书旧刊 物乱扔废物,我发现这种制作时耗尽心血的硬纸壳,拿来包箱角垫床腿正好,以后陆陆续续又全扔了。未想到有些被小女孩捡起来了,这里面有几张是摘记大剂量阿 托品抢救有机磷农药中毒有关资料的,怪不得她家人说我能治好这种病。不该丢掉的东西不该丢掉,有用的东西总归能派上用场。记得小徐当时还向我要了那张谈大 剂量阿托品抢救有机磷农药中毒的文摘卡,我也未当回事,未想到它还一直被精心保存着。

在这里工作几个月之后,我被调到公社医院上班了,而且一呆近十年,直到右派改正后,又调 回曾经被砸烂,后又重建的城市医院。过去经历过的事,包括抢救小孙的故事,都淡忘了,未想到三十年后,在数千里之外,被重新提起。我也好奇的对他们说, “有机磷农药因其毒性太强和对自然环境的破坏,早已废用。那张文摘卡也再没有学术价值。你们还保存它,就是为了记着那次生死历程。你孙总也在商界奋斗多 年,也一定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,不会再会为这件事生死难忘吧,想来一定是徐教授所为?”

孙总有些郑重地重新打开那只精致的盒子,对我说你看看那张文摘卡下面还有什么,我-看竟然是当年大队革委会常委,那个小跛子水主任在决定同意继续抢救小孙时,算的那笔细账后,扔下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!

徐教授说:“两样东西都是我留下的。那张文摘卡是我对现代医学第一次有了感性认识,未想 到我后半生生命全耗在那些卡片里了。那张账单原是我父亲留下来向生产队要药费的,以后我觉得好奇就也留下了。未想到小孙见到它,大发感慨,知道自己卑贱的 生命,原来也是可以量化的。其价如何?明明白白写着20元!这对他的刺激太强烈了,尔后的道路,尽管崎岖曲折,他都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,再不能就那么把 自己贱卖了。”

“这不就是我的卖身契吗?美国黑奴单价多少,我不知道;俄国作家果戈里笔下的 《死魂灵》,一个‘灵魂’多少卢布,我也不知道,我却知道了自己的身价。队里花20元让我活下来,就是为了还能长年的欺凌我侮弄我,像使用牲畜一样驱使 我,再就是给他们当阶级教育的活靶子。这么说当时我这个的臭‘四类’,还真是个有用的人了。我曾想不通队里公社怎会让大舅把我接走呢,那20元不是白花了 吗?

多年后大舅才向我说明实情。原来大舅收到小徐父亲信后,就对弟弟们说,这事不好办,关系到阶级立场,你们谁都别声张。我一定想方设法救下我们那孤苦伶仃苦命的小外甥,否则我们就对不起死去的父母和小妹。

大舅到皖南是有备而来,他带来的是当时最为紧缺的平价化肥供应指标。这种跨省的指标是怎 么运作的,搞了多少,大舅从来不说,我也不问。只记得大舅只来了两天,四处走动之后,就带我走了,还叮嘱我不能给这里任何人写信,为的是让这里的人,尽快 忘掉我这个人,因此小徐以后一直还在怪我,说我不信任他。”

“你一黑户,能这么多年坚持下来,真的不容易,你的舅舅们,真的煞费苦心了。” 我只能发几声无用的感叹。

“大舅常说谋人事听天命吧。说到这里还是要感谢胡耀邦为我们四类摘帽,要不然迟早一天,我还是会被揪回原籍,继续当牛做马。”

“那我们究竟应该如何评价胡耀邦先生这项惠及亿万百姓,惊天动地的伟业呢?”

“你说的惊天动地,是从我们受难者角度看的。执政者可能不这么看。这正是我在 长期思索的问题。我们不妨拓宽眼界看一看,比如我们开始讨论到的美国解放黑奴事件。林肯总统为了坚持解放黑奴,艰苦卓绝,直至以身殉职,林肯也因此被评为 美国最伟大的总统,位列开国总统华盛顿之前,这个历史结论是公正的,再次说明人权高于主权的常识。

但是有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,长期被人准确点说被我们中国人忽略了。那就是为了反映林肯解 放黑奴,这一划时代事件,美国作家斯托夫人,创作了长篇小说《黑奴吁天录》又译为《汤姆叔叔的小屋:卑贱者的生活》,中文本只译为《汤姆叔叔的小屋》(不 知为何要省略了‘卑贱者的生活’这个重要的副题)。该书全面准确地反映这项伟大的创举。这本书在世界以各种文字广泛传播,以巨大的发行量,改变和推动了历 史的前进。-个鲜明事实是不仅美国再也没有黑奴,连黑奴原发地非洲,贩卖黑奴的市场,也基本关闭了。然而——” 老孙停顿了-下。

我说“你是不是想说林肯只解放了四百万黑奴,而胡耀邦为四类分子摘帽,虽说当时也只有数 百万人。但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国度里,历来有社会关系和什么阶级烙印一说,那枝枝绊绊就会关系到上亿人。那胡公此举的实际意义,应该是远超林肯总统的,为何 至今未见一部小说,一部剧本,乃至-首诗,来正面反映这一重要事件呢?中国的作家都这么无能吗?”

“为什么会这样,我想问题可能要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。” 老孙说“美国黑奴和欧洲那些奴隶不一样,欧洲奴隶制存在多年,很多奴隶是世袭的,是什么‘胞衣奴才’。而被卖到美国的黑奴,应该是孤立事件。在非洲母国无 确定身份,来到美洲新居地后,未解放都是奴隶,解放了就是美国普通公民了。虽然以后也曾有过种族歧视事件,但主流舆论从未倒退,黑奴问题早已成为历史。

中国的事就很难说清了,它不仅是历史问题,也是现实的问题。近百年来,在所有奉行阶级斗 争为纲的国家里,各种政治运动连年不断,目的无外乎整人、争权夺利!年年都有获胜者,年年都有一批人被打倒,这些被打倒的人,除了被杀、关、管之外,就成 了社会中的异类,很多人成为政治、经济、人格上的奴隶,他们和其后代-直受歧视被虐待,从这个意义看,胡耀邦为右派和我们四类分子脱帽,成为普通百姓,肯 定是件善事。但是,我们有没有想过,这些帽子该不该戴在我们头上。如果再深一层探讨一下,执政者为了自身利益,发动的种种政治运动,打倒一批批的人,都有 法理依据吗?如果这些人依法该被打倒,那尔后的摘帽、平反,就是执政者对被专政者的宽容,甚至是开恩,那对实施此政策者,虽不说要叩头谢恩,心存感激还是 应该的。

但是,如果执政者-开始,就是为了自己小集团利益,目无法纪,任意罗织罪名,残害百姓, 直至滥杀无辜,造成冤假错案遍及神州,又从无反省自己的罪错。尔后这个组织中,有人良心发现,给一些不该带帽的人摘帽了改正了平反了,那这些被摘帽被改正 被平反的人,又该如何看待此事呢?举个不恰当的例子,有十人要被杀,已经杀掉七个人了,后来有人发现这十个人都不该杀,那未杀的三个人,该如何看待救下他 们的那个人呢?

说的再具体点,我幼年即父母双亡,都是‘罪有应得’吗?我是个所谓的‘胞衣奴才’,生下 来就是罪人。我有生之年,都在不停地问自己,我何罪之有,我的父母,我的祖父母何罪之有?其原罪不就是祖父辈父辈一生辛劳,克勤克俭,购置了几十亩地,养 活了本家,也为养活这个社会,尽了一份力。中国是个农耕社会,几千年来都以土地为生,为什么到了我们这一代,都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呢?我们的思想家、作家 们,应该怎样评述和记录这一段历史呢?中国会有人写出中国版的《四类吁天录》吗?”

我说“暂时不会有,但总有一天会有的!”

“你为什么就不能写这样的一部书呢?我们很早就关注到你的网上文章了。开始因 为你这个姓少见,又写了些安徽发生的事,就认定你是我们的故人了。这次请你来,不仅是叙叙旧,更重要的就是想以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事件为起点,能否从正面写 一些为我们四类伸张正义,还原历史原貌的作品。

我的经历不足为凭,只是极少数的例外。数以百万的地主,在暴力土改中被杀了。其中一些人 是在斗争大会上,当场拖出来杀掉的,甚至无案可查。更应值得关注的是,这种滥杀无辜,一直到文革中还在重演,其中湖南道县、北京大兴县、广西一些地方,表 现尤烈。更令人不解的是,改革开放以来,经过有识之士的多方艰苦探索,真相已大白天下。可是对这种滥杀无辜,主要杀的还是我们四类和家属,至今也未见执政 者对此有何评述,一些杀人犯也未受到依法审判,某些人犯还公开叫嚣,这是土改的延续,杀的是阶级敌人,他们有功无罪!这样看我们四类头上的有型的帽子是摘 掉了,那我们真的成为这个社会平等的公民了吗?”

我接过话头“既然你关注面这么宽,看问题这么深刻,尤其是你从出生起,即在阶级斗争为纲的桎梏下生活,体验最深,又正是盛年,为何自己不动笔。你要是把切身体会,一一写出来,肯定会很感人的。”

“我不是未想过,本科我读的文史,就是想在写作上打点基础。毕业后在企业里操练过一段时间。后来家族企业董事局,决定让我去美读MBA,回来挑更重的担子。而且同意妻子小徐一同去美。对这个决定我们无法拒绝,我们的女儿就是在美国出生的,现在正读博

说话之间,又很多年过去了,早年的创作冲动,早已荡然无存。只是读到你的系列文章,又勾起了多年前的梦想,所以请你来聊聊。”

“你们可能高看我了。这么重大的题材,我怎能把控好。我20岁就当右派了,一 生苦难能活下来已是幸事,如今已年过古稀,纵然还想再做点事,力不从心了。不过为苦难者代言,是我一生的追求,如果天假我年,我无力反映那个严峻的年代, 那就记述她的一枝一叶吧,为的还是这个国度能在公平正义的阳光照耀下,融入世界潮流,早日实行民主宪政。”

“这一点我们确信无疑,你应该是一位孤独的思考者吧。思考者是痛苦的,也是幸福的,你自有你思想驰骋的天地,我们希望能早日读到你关于这方面的新作。”

“勉力为之吧,但愿不会使你们失望。”

我们的谈话,至此戛然而止了。

两年后米工告诉我,孙总因夫人学术交流结束,总部又迁回太原了。为未能和我告别,深表歉意。

结束了几年广州打工生活,要回安徽老家养老了。临行前有意转到孙总别墅前看了看,看到铁 栅门内有个年轻人,在伺弄花草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姓水,他叔叔曾经是文革期间的大队革命委员会常委兼治保主任,因为腿瘸劳力差,-生未成家,晚年靠他照 应。叔叔对他说,他当大队治保主任时,孙总打农药中了毒差点死了,是叔叔救了他的命。他死前要我来投靠孙总,孙总夫妻俩都是大好人,很念乡情,就留他在这 照看别墅。小水还对我说,孙总夫妻出国到他女儿那里去了,何时回来不知道。

2016年8月四稿于芜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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